去年底我被拉去参加一次选型评审,四家低代码厂商,每家一份功能清单。最厚的那份四十七页,三千多个功能点,最后一页用一张矩阵表打勾:谁支持多租户、谁支持自定义审批链、谁支持移动端。

评审会开了三个小时,所有人都在比那张表。散会的时候,没有人问一句:这些东西,我们真的会用几个?

那次选的系统,两年后我再去复盘,日常在跑的模块不到一成。不是系统坏了,是没人需要剩下的九成。

这件事我后来越想越觉得,它不只是一次选型失误,它暴露的是低代码这个品类最根本的一笔账——那笔账在过去十年是成立的,现在正在失效。

一、低代码最初卖的,不是工具,是一笔摊销账

它的底层逻辑很朴素:定制开发贵,因为每个客户都要重写一遍;那就做一套平台,把差异收敛到"配置"里,一套平台卖 N 个客户,研发成本被摊薄,客户也不用从零开始。

这个账在 2015 到 2020 年确实成立。那时候需求主要是表单、审批、进销存,客户之间的差异基本落在"字段多一个、流程多一级"这个量级,配置真的能兜住。

问题是,客户之间的差异不会收敛,只会发散。

二、第一道裂缝:差异不是配置项,是业务规则本身

企业之间的不同,很少是"要不要加一个字段"这种程度的不同。真正的不同是:同一个审批到底该几级、同一种物料到底该不该合并、同一批产能到底该优先给谁。

这些不是平台能"配置"出来的东西,是客户自己吵出来的结论,而且会随着人、随着订单、随着行情变。

于是平台只有一条路:加功能。今年加多级会签,明年加委外工序,后年加多组织核算。功能清单越来越长,模块越来越厚,所谓"灵活"最终变成了"什么都能配,但配起来要命"。

"一套软件适配多个客户"这句话,从第一天起就带着反身性:适配得越多,平台越不像一套软件,越像一堆软件的集合。

三、第二道裂缝:复杂度推到尽头,就回到了 SAP

复杂度到某个临界点之后,客户自己配不了了。这时候必须有人来配——实施顾问。

于是低代码最核心的那句承诺破产了:让业务人员自己搭系统。现实是,能搭的人还是那批既懂业务又懂系统的人,客户里没有,就得从厂商那里买。

到这一步,它跟 SAP 的区别是什么?没有区别。SAP 就是这条路走到极致的样本:模块极其复杂,客户离不开顾问,实施费比授权费贵得多。

但这里我要纠正一个非常流行的误判:SAP 能活到今天,不是因为它"耦合度高"。

耦合度高只是结果。它真正的资产是四样东西:财务与供应链的业务语义沉淀、审计与合规的事实标准、一整套顾问与人才供给、以及客户迁不走的历史数据和流程。

这几样东西,跟低代码根本不冲突。SAP 自己在做 BTP、Build、Joule,用低代码去接长尾需求。所以"高耦合系统 vs 低代码"这个对立面是假的。真正的分界线是另一条:承载制度与责任的系统,和只承载界面与表单的系统。

四、AI 到底改变了什么

直觉是对的:AI 大幅压低了定制开发的成本。但要看它压的是哪一段。

一个企业系统的成本,大概分成五段:需求对齐、开发、测试、上线、长期变更运维。真正的大头在第一段和最后一段,不在写代码。写代码大概占三四成。

AI 把这三四成从 40% 压到 15%,总成本降两成出头。这个幅度不小,但够不上"替代一个品类"。

更要紧的是,AI 对"变更"这一段帮助有限。因为变更的瓶颈不是编码,是决策:这个规则要不要改、改了影响谁、出了问题谁签字。AI 能十分钟把新规则写进去,但它不能替你决定该不该改。

而低代码真正值钱的地方,恰恰就是变更。它把"改一次要排期两周"变成"改一次半小时"。所以 AI 打掉的,是低代码最不核心的那部分能力。

五、AI 定制的真实代价:成本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个人扛

这一点比"AI 更便宜"重要得多。

如果每个企业都按自己的需求生成一套系统,会发生什么?

  • 版本分裂。三年后没人说得清这套系统改过几版,改在哪。
  • 补丁要打 N 次。一个安全漏洞,一百个客户一百套代码,就要修一百次。
  • 升级路径消失。平台升级是一行命令,一百套定制代码升级是一场战役。
  • 能力内部化。系统只有生成它的人看得懂,那个人走了,系统就成了遗产。

短期账很好看:首版便宜、上线快、完全贴合。长期账很难看:技术债、人才依赖、安全风险,全部从厂商转移到客户自己身上。

这就是我判断中大型企业绕一圈还会回到"标准底座加有限定制"的原因。不是他们保守,是他们算过这笔账。

我自己就是 AI 定制的受益者。这两年我用 AI 直接搭过 SRM、搭过成本预拆解、搭过供需平衡看板,比买一套低代码套件便宜太多,也贴合太多。但我依然不认为这会杀死低代码——因为搭完之后,最头疼的不是写,是权限,是审计,是三个月后我自己还看不看得懂。

六、谁会死,谁会活

先看数据。据 IDC 2026 年的追踪报告,中国低代码市场突破 131 亿元,同比增速 42.3%;同一份报告里还有另一句:中小平台淘汰率预计超过 65%,约四成平台属于"伪低代码"——本质只是表单工具。

Gartner 2026 年低代码平台市场份额报告的摘要里有一句判断:那些预言低代码会死的人,低估了平台的敏捷性。

所以这个行业不是在萎缩,是在分化。

会死的:

  • 轻量表单、流程类产品。AI 直接生成页面和流程,比拖拽快十倍,这类产品的存在理由被抽空了。
  • 只做界面适配、不做业务规则沉淀的行业套件。客户拿到手发现"能改界面,改不了逻辑",第二年就弃用。
  • 靠人天堆出来的定制外包。AI 把这块人天直接打掉,价格战没有底线。
  • 把"功能点数量"当核心竞争力的厂商。功能清单越长,越说明它没有勇气做减法。

会活的:

  • AI 原生、私有化、带强 runtime 的平台。价值主张从"帮你少写代码",变成"帮你安全地收下 AI 写出来的东西"。
  • 有真实业务语义沉淀的系统。财务、税务、供应链、制造关键工序,这些地方的规则是行业共识,不是客户拍脑袋,AI 生成不了。
  • 有合规责任的系统。审计要过、数据要留痕、责任要追到人,这些不是代码问题,是制度问题。

七、一个反直觉的判断

AI 越强,企业越怕一件事:系统太多。

每个部门都用 AI 生成一套,每个都长得不一样,每个都在改,最后没人说得清哪个数字是真的。到那时候,"把东西收敛到一个底座上"的价值是上升的,不是下降的。

所以我的判断是:低代码不会消失,它会变少,但变重。从"帮业务人员搭表单的工具",退化成"承载 AI 生成物、并替企业兜住权限与责任的底座"。

卖功能清单的那一批会死。

因为它们卖的一直不是能力,是清单的长度。而清单,是这个时代最容易被生成的东西。